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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山访贤录
作者:李举创 来源:儒学高等研究院  发布时间:2014年04月01日 08:56 浏览次数:

《尚书·兑命》:“念终始典于学。”《礼记·学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学之义远矣哉!然所学者竟何耶?人生也有涯,必立乎其大者。为人处世之德行,大学也。先后专攻之术业,亦大学也。前者须人人奉持,后者则须各就性之所近而择矣。

举创少好词章,夙聃艺事。徒绣鞶帨,空汙尺素。年十有八,方离别乡井,负笈于山东大学。翌年长夏,友人吿以尼山学堂将立之事,中心大怿,若受电然。随即应试,不料竟拔头筹。自此愈加矻矻,未敢稍懈。藉得良机,博访通人,咸从奉手。堂中诸师,颇加青眼,以为孺子可教,相与提携奖掖,常有所诲,多匡不逮。此中尤以杜泽逊先生、刘晓东先生、徐逾之先生所教为夥。硕学彦圣,翰林耆老,面聆謦欬,幸得亲炙,岂有不录之理!昔者沅江张舜徽先生为《湘贤亲炙录》,取所尝亲炙几席、与闻绪论者二十人,备记提携往来之谊。吾今在学堂一岁有馀,念三先生垂教之懿范,足以矜式多士,敦厉末学,故作《尼山访贤录》,事言并记,间杂己意。童子佩觿,何知学问;不贤识小,谨表微衷云尔。

杜泽逊先生,字进之,滕州人。尼山学堂创办人。父宗鸣公,亦文化人也。楮墨韵事,耳濡目染。燃藜焚膏,兀兀穷年。教学之时,每备讲义,手自厘定;讲台之馀,又予理董、增改,著成《文献学概要》,后进英髦,咸资准的。又著《四库存目标注》,历时十余载,煌煌八巨册。历披鸿构,气尽大巫。曩在北京大学季羡林先生麾下作《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项目,识见特出,功力脱颖,受季老、顾廷龙先生、潘景郑先生、傅璇琮先生、袁行霈先生等青眼,以为国之俊彦。而夫人程远芬女史,亦文献学知名学者。夫子名成而色愈谦,誉满而学愈勤。经纶盈腹,滔滔不绝,所谓敏于行而敏于言者也。先生惠我至多,刘、徐二师,实先生引荐之故也。常忆书斋对晤,如沐春风;鳞鸿锦绣,每通有无。问学之乐,亦萃于此。

窃以为治目录学者,必有极宽阔之学术视野。于杜师尤然。先是,尼山学堂且逢首届学术报告会,拙选题为“王羲之书法”。夫子语云,蒋维崧老之字从二王出,盐城徐逾之先生之书受蒋老影响颇深。渠咸属“书法文字”一路,与陈振濂所提出之“书法美学”有别。然书之为艺,美自其所旨归。此二流之所同也。寥寥数语,道尽天机。夫子虽不善书,然洵可谓知书者。后拙作《王羲之书法的精神风貌与审美境界》荣膺榜首,获锡《四库全书总目》一部,始料未及。初,夫子诲我云,钱默存先生尝言于王绍曾先生,曰:好学生皆非师功,自为之也。学问之道,在走自己的路。后夫子数言之。举创因谓:中华学问之道,惟精惟一,意在神会。心引鸿鹄,叹弈秋之局案;言追圣口,悲轮扁之斧戕。此夫子所启予者也。癸巳春节,余赋减字木兰花一阕,其词云:

寒枝疏月,都道是人间旧物。栋宇新声,菡萏春丝奏锦笙。 曾经故事,绛帐东风花着未?胆赤心雄,也掣鲸鲵碧海中。

亦赋一联,语云:

雅寄芝兰生瑞霭;祥来麟凤颂长春。

不日,竟得夫子评语云,春节祝语连篇累牍,自出心裁者数人而已,君亦其一,而独臻高诣,知此道衰久,衍传有待也。举创已为觳觫。孰料,夫子又云,拙联雍容和平,如顾起潜之书法,拟请“书赐寒斋”。更为难安。廷老真书直追右军,遒媚相济;金文古趣横生,承散盘、毛公之意,素为我所钦仰,何敢比肩!知夫子之言,志在敦教也。然疋命难却,终奉命以书。

杜夫子具若谷之虚怀。初,学堂拟办《通讯》,版式多参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情况简报》。夫子谓简报之报头由李一氓先生题写,然李老之书,吾至为熟悉,此字显非其笔迹。以余观之,颇似齐燕铭老之字,然莫之敢定。后经查,果不误。翌日致信先生。先生辄改,云为误判,惭愧惭愧。

癸巳之秋,学堂游学泰山。山顶有无字碑,其时代问题,自来有秦皇、汉武两说。碑旁有郭沫若草书诗碑。杜夫子以举创稍涉书法,遂呼云:“格,为吾众释之。”余则占毕其诗,略为解说。郭诗云:

夙兴观日出,星月在中天。

飞雾岭头急,稠云海上旋。

晨曦光晦若,东闢石巍然。

摩抚碑无字,回思汉武年。

一九六一年夏登泰山观日未遂,郭沫若

盖以为汉武时之碑也。诵毕末句,众皆笑乐。夫子器重之意如此。

癸巳岁杪,夫子复命参预“十三经注疏汇校”项目,汇诸本之校记,按文字之同异方类,以文句之先后列序,以求显隐必该,洪纤靡失。俾吾侪觕涉校雠,以博视野。虽为“隶人”之事,然我自乐此,不为疲也。自此而后,与夫子愈加熟稔,鱼雁互通,往来不断。内容凡涉学术交往、学林故事、问题请益、诗词评骘、文章修改、节日祝语等多方面,则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不足为外人道也。

刘晓东先生,济南人。杜泽逊先生之本师,尼山学堂《礼记》讲授者。与刘先生之交往源于杜师。一日,杜师倏尔吿云,可同往拜谒刘晓东先生。大喜过望。念平日所作诗文久藏行箧,未能眎人,今得此佳缘,遂略其芜秽以进。甫入师门,和气袭人。先生鹤发童颜,颇具古风,慈祥温恭以俟。孰料刘先生寓目后大为褒赏,相约再访。第初谒言未尽畅,再拜则相谈甚欢。曩杜夫子尝吿云,刘先生精力萃乎诸经小学,《广韵》手写五六过,凡字某反、某纽、某等,随口而答,诗词书法皆不俗,学问真深渊之龙也。今有幸得见,夫子之言,其信也夫!谈骈文流脉,兴至处随口高吟;谈《说文》段注,如出己意;谈章(太炎)、黄(季刚)、王(仲荦)、萧(涤非)、二殷(石臞、孟非)、蒋(维崧)之情事,如在目前;谈读书门径,循循然善诱人。学者长风,万古光世。临末,获赠《匡谬正俗平议》一部,并为题签于扉页。先生从不苟著,数十年致力于《大戴礼记义疏》,欲缵清人十三经新疏之绪也。尝久无作品问世,或恐笔疏文远;冯妇之情,久难释怀。厚积不发,终是大憾。此《匡谬正俗平议》之所为作也。

暑假间,私拟一联,欲书赠先生。联云:

灯下云书通古意;窗前梧月鉴文心。

学期伊始,遂持书卷,三谒刘先生。拙书得先生赞云:“颇见功力,无世俗之气。”惊人之语!举创习书多年,未之闻也。颡泚之余,愈见先生内心之真、雅、洁,绝非常人可比。先生于书法,虽不常作,然于书道艺事,最有真知。以为书有三类:一曰聪明字,二曰功夫字,三曰学问字。若三者兼之,则必为大家。聪明字易浮,功夫字易死,学问字易无味。清儒之于书法,每多留意,盖源乎治小学也,如吴愙斋。近世章太炎,虽不以书名世,而自成风流,所书极“活”。活则生,生则有味,有味则方可名之曰“艺术”矣。功夫字如桂未谷,然所书极死,是为字匠,命之书刻石经,庶乎其可矣。知徐逾之先生与刘先生为同门,因探问先生:“逾之先生字则何如?”先生笑曰:“难言也,难言也。吾不言。”先生每借坡仙之诗,自云:“我虽不善书,知书莫如我。”言罢会心一笑。对当下实存之中青年“伪学者”,先生引刘梦得之诗,自云:“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言罢辄哂之。以晓东之“刘郎”易梦得之“刘郎”,先生之文心于此骤见。

刘先生论学,每多警语。如谓古典之学也,不可云“用”。此等问题,不能回答,亦不必回答。每有人,问如此,先生莞尔,而反问曰:“何为用?何以为用?如何用法?”问者莫应。真正做学问之士,必定孤独。“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又如吾侪之初为学也,必择卷帙不繁之书下大功,敏以求之,必从字中看出血来方可。又如《说文解字》与诸经之关系极密,恰似英文词典之于英文原书。《说文》每以经训字,要知《说文》,必先知经。知经而有字词之疑惑,必案《说文》。如此等等,不一而足。刘晓东先生,真学问者也。倾力名山事业,与尘世相剖判。清心寡欲,深居简出。故其名未扬,知者未徧。或讥其清高奡兀,不合于时。噫!陆沉于二酉,心驰乎八埏。难于为论也。

徐逾之先生,名超,盐城人。杜泽逊先生之师。尼山学堂《说文解字》与《诗词书画创作》讲人之一。举创与徐先生之交往颇为曲折。先是,先生为吾侪讲《说文》一次。知先生为书法家,课暇遂书老杜诗《秋兴(夔府孤城落日斜)》一纸以献于先生。先生赞赏有加,曰:“钦哉!后生之可畏也。吾子其勉之!”始有交于先生,然先生未知吾名。后,一日,至杜夫子处闲聊,夫子知我于对联略详一二,乃云:“此为逾之先生即将在中华书局出版之大著——《对联艺术》之初稿,请务以挑剔之眼光阅之。”举创未尝替人“审读”书稿,今当此大任,愿往试哉。由于对先生所引之古联有所熟知,于楹联理论略知一二,故两日内粗阅一过,提出审证意见卅条有馀。逾之先生大惊。二稿、三稿复命审证。鄙见凡五十馀,逾之先生一一从善如流,并于《后记》中谨致谢忱。先生复将一自书之扇面贻我,为两幅成联,联云:

初日将临山气朗;清风暂至水文生

珠光出海作明月;玉气上天为白云

人咸以得徐先生字为荣,今竟蒙相赠,幸何如之!自此正式获交于逾之先生。一日,先生竟云:“举创足下,可否屈尊为我之学术助手?”闻此言,乃大惊。枵腹空囊,愿学焉。癸巳暑假,桑梓抚顺水灾震惊全国。逾之先生第一时间致信询问:

举创:水情如何?问候家人。徐超。

寥寥数字,感激涕零,诚有“不知所云”之感。盖先生之关照若此。

逾之先生之书,温厚干练,柔中见刚,得启元白与蒋峻斋之神髓。先生自初中后始系统习书。日后忙于学术,习书稍疏,然不曾间断。自云:“鱼和熊掌岂可兼得乎?学问佳,字则稍逊;字佳,则学问略输。学术与艺术,兼之难矣。然吾必以学为重。”尝自悔壮岁未勤于习书,今耄矣,无由也矣。固自谦之词,或也属实。然若如此,则恐《中国传统语言文字学》之名著不得见矣。

先生以为做古文字书法一路之学人固尠,故以此为入口。其识也精。斅清儒之法,以《说文》小篆入,上溯石鼓文,而以金文出。然先生不曾写甲骨文,以其过于瘦硬,囿于锲刻,不如金文之自如浑厚也。先生平生只书金文与行书。前者以为正文,后者以为行款,亦有通篇行书者。先生之爱《圣教》胜过《兰亭》,然毕竟集字,束缚过多,单字裒缀,时无生气。故应参以后世书家临写之法,予以调整。中以王觉斯之临本为最,其注入一己之情,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先生云,临帖之要在“化”(为我所用)和“转益多师”。所谓“採百代之阙文,收千载之遗韵”是也。融入骨髓,化成新生。以余观之,先生之字,古意在金文,遒媚在王书,灵动在米字,而与觉斯神通。今书坛多有奇崛新奇一路,先生则自认属规范严正一路。观其行书《岳阳楼记》,自可知此言不诬。

逾之先生年近古稀,仍时常走动于黉序内外。其久居山东大学书法艺术研究中心主任之职,然从未曾张扬,蒋公峻斋所题之匾额从不置于外,故人多不知研究中心之址。学术、艺术之事,“心远地自偏”,良是。

近日,学堂第二届学术报告将行,吾携论文《略论“败”的破读》请益。徐公长叹:“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自云中年患病,辞中文系副主任之职,于今薄卅年矣!常悔自1996年《中国传统语言文字学》付梓后,于语言文字之学渐疏,事随兴转,老来无成。感慨丛生,而今耄老矣!颇类段若膺桑榆之叹。吾何言哉!然逾之先生桃李满园,学有专攻,艺有所名,岂得谓无成乎!人生如此,亦为足矣。

以上所访之贤三人,为尼山诸贤之一脔。特与余交深者,笔而记之。窃每慕瞿禅之谒彊邨,敏厂之入胡斋,后生之幸也,启诱孔多。今亦得如此,片言只行,或尽释区盖。而今三贤俱在,又一幸也,不若舜徽张先生“录鬼”之恨矣。可不勉之哉! 甲午季春,李举创谨志于意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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