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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佛仪式与民众吉祥愿望的集中表达——以沂源县织女洞庙会为例
作者:张 玉  来源:   时间:2008-12-15 11:16:20  浏览次数:

[摘要]在庙会中,民众表达吉祥愿望的方式有很多。本文依据沂源县织女洞三月三庙会调查资料,对庙会中民众吉祥愿望的表达方式作了初步探讨,着重分析了“唱佛”的仪式、内容及其传播,并力图对民众在唱佛中所表达的吉祥愿望做出更为深刻合理的解析。

[关键词]庙会;吉祥愿望;唱佛;佛歌

庙会是民众表达吉祥愿望的重要场合。在庙会中,人们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与神灵沟通,企图获得神灵的帮助,使自己各种美好的愿望得以实现。唱佛是重要的表达方式之一。“唱佛”指的是香客在庙会中祭拜神灵时的一种演唱佛歌的仪式。“唱佛”一词是香客们的说法,他们也将“唱佛”叫做“念经”,所唱的内容称为“佛”、“经”或“经卷”。然而,香客们在庙会中所唱的“经卷”与佛教或道教中宣讲教义的经卷或宝卷、善书截然不同,无论就其内容、格式,还是其长度、演唱者来说,都不能归属为一类。郭学东先生在《山东曲艺研究曲种篇》中,将青州、潍坊、淄博一带信徒在庙会上演唱的“佛”称之为“宝卷”,似乎与本文中的佛歌相同。【1】但此宝卷又与车锡伦先生在《佛教的俗讲、忏法与宋元时期宝卷的形成》【2】以及《〈信仰、教化、娱乐-—中国宝卷研究及其它〉自序》【3】中所定义的佛教僧侣或民众演唱的“宝卷”完全不同。车锡伦先生所讲民众演唱的“宝卷”是指在特定的场所,由一人或几人主唱,其他信众倾听及附和的宝卷。所唱宝卷篇幅大,演唱时间长。在这里,为了防止词意混淆,也为了行文的方便,笔者将香客们所唱的内容称之为“佛歌”。

2006年农历三月初三,山东大学民俗所师生对沂源县织女洞庙会进行了较为全面的调查①。在调查中,共搜集了佛歌近六十首,歌词过万字。在本文中我将通过这些材料,对当下民众的吉祥愿望及其表达进行初步探究。

本文叙述的庙会是位于淄博市沂源县的织女洞庙会。织女洞位于沂源县燕崖乡大贤山北麓的山腰处,东临沂水,与山下牛郎官庄隔河相望。织女洞为二层楼阁式,嵌镶在石壁上。洞内有泰山老母、织女及王母娘娘的塑像。由织女洞向上,还有无生殿、药王庙和玉皇庙。这四组建筑共同构成了织女洞庙会的主要祭拜场所。每年农历三月三,这里都会吸引几百甚至上千的香客给王母娘娘祝寿。

一 庙会中吉祥愿望的表达

庙会是民众向神灵表达自己愿望的重要途径。一到庙会时节,香客们就会不辞辛苦地赶往庙会地点,向神灵奉上供品和美言,认真而虔诚地焚香烧纸、磕头许愿,祈求保佑。

民众的吉祥愿望在庙会中有着诸多表现方式。从实物方面来看,有写有他们香社名称及地方的会旗、写有自己名字地址的号布条儿(也称好布条儿)、准备焚烧的香纸元宝、要摆的供品、挂在佛像身上的袍等。从行为方面来看,有跪拜、磕头、摸石塔,以及戴松枝等。从口头方面来看,有默念许愿和唱佛许愿两种方式。

民众表达吉祥愿望的方式如此众多,那么在仪式进行中会不会相互干扰、发生混乱呢?各种愿望是如何表达、各种表达方式又是如何进行,避免冲突的呢?其实,在民众心目中,愿望的表达有其固定而严密的顺序。总的来说,分为三步。

第一步,“我是谁”。民众来到神像面前许愿,首先要做的是让神灵知道自己的到来。这一程序通过旗子、号布条儿和焚香烧纸来表达。旗子是代表集体的,作为集体的名片,上面写着该香社的名称、地方及时间、甚至该庙会名称。一般一个香会有一面旗,香会大的还分成几个分会,每个分会一面旗,由会首打着走在前面。号布条儿是代表个人的,作为香客个人的名片,上面写有自己的名字、地址和时间,一般是别在各自的胸前,也有直接由会首提前收齐,放在一起保管的。焚香烧纸是一种直接向神佛通报的信号,也许是想通过此唤醒众神的注意,让他们睁眼看看布条上的内容吧。

号布条儿上的文字:(错别字原文抄录) 会旗上的文字:

山东省沂源县西里镇梭背岭村 敬叩

见疏人 隋德慧 王母娘娘盘桃大会织女洞尽香

公元二00六年三月三日 敬叩

老子玉皇泰山奶奶观音老母南峪老母庙前进香人中庄镇李河西村信女

王门 耿守花

公元二00六年二月十九日 敬叩

第二步,“我的愿望”。向神灵们递完名片之后,众神们就打起了精神开始接收香客们的许愿了。香客们各自将所求内容告诉神佛,也就是表达自己的吉祥愿望。第二步通过默念许愿和唱佛许愿等方式来实现。默念和唱佛这两种方式并不冲突,有的人在唱佛结束后再默念一下,重复自己的愿望及名字。关于唱佛的仪式将在下一部分详细叙述。另外,还有摸石塔、戴松枝等表达吉祥愿望的方式。

第三步,“感谢神的帮助”。这是为了答谢众神,或者更直接的说是贿赂众神的一步。为了让神灵更认真地履行职责,信众们带来了丰富的供品、纸元宝、袍子、鞋袜等,摆供品、挂袍、烧纸元宝以及在许愿后的跪拜都是对神灵的答谢方式。如果愿望果真实现了,香客还要来还愿,作为进一步的答谢。

二 唱佛仪式

唱佛是信众向神灵诉说吉祥愿望的重要方式,因而也是拜佛仪式中分量很重的一项内容。在庙会中,香客的整个进香程序是:首先在殿外化纸、燃香,然后进殿摆供品、摆号布条儿,准备完毕后,跪在神像前开始唱佛歌、磕头,最后收起供品、出殿烧纸和元宝等。

其中的唱佛仪式是这样的:第一步,香客们摆好供品,挂好号布条儿,整齐得跪在佛像前。第二步,由该香会的会首,说一下要唱的佛歌歌名,唱哪个歌并不是固定的,会首先跟会友商量,如果大家都赞同,那么会首或者某位唱的比较好的会友就起个头,大家跟着唱起来。一段佛歌有长有短,大约需要3至10分钟。唱完一段后,原地不动,再商量下一段的曲目。第三步,全部曲目唱完,所有会员一齐磕头,有的会员还会默念几句,然后起身退出佛殿。

香客在每个佛殿内唱佛的曲数及曲名是不一样的,有时是依据该殿所供奉的神像来决定的。比如香客在织女洞及玉皇庙唱的佛歌数目最多,因为据香客说“王母娘娘、玉皇大帝都是很厉害的。”【4】而在无生殿及药王庙唱的就不多,甚至不唱,因为“那个不太重要”【5】。也是因为玉皇大帝最重要,所以佛歌中有专门给他唱的曲子,如《玉皇经》等。在织女洞拜王母娘娘和织女时,她们唱了一首《七女撒花》【6】:

脚扎云头手提篮,飘飘摇摇到人间。大姐啊你把鲜花散,五洲四

海都撒遍,玉皇老爷保平安,王母娘娘蟠桃三月三。二姐啊你把鲜花

散,鲜花撒在大门前,金银财宝进家园,老年增寿儿孙全。三姐啊你

把鲜花散,鲜花撒在大路边,众生出门保平安,来往车辆保安全保安

全。四姐啊你把鲜花散,鲜花撒在一高山,狼虫虎豹不露面,小小斗

比1无风险。五姐撒花一平川,五谷丰登太平年,脚扎云头往下看,全

国的弟子都修善。六姐撒花佛门站,听见会友把佛念,烧香念佛敬神

仙,神仙保佑无灾难。七姐一心想落凡,人间的事情好留恋,鲜花撒到

人间去,姐妹双双儿女全。

香客会在每个佛殿内,都按照固定的步骤举行唱佛仪式。但在调查中,我们发现,并不是所有来拜佛上香的香客都举行唱佛仪式。这里的唱佛仪式都是由某一个香会的会员集体举行的,没有单独在殿内唱佛的香客。可以说,在庙会中,是否举行唱佛仪式是区分香社会员与普通香客的重要标志。从属于香社的会员,会因为自己属于正式的组织以及参与了集体唱佛仪式而感到格外满足与骄傲,这一点可以从香客脸上明显的自豪与兴奋的神情中得到证明。这种来自于组织与唱佛仪式的自豪感是可以理解的。一方面,唱佛仪式在某种程度上更为明确地表达了香客对神灵的虔诚。与普通信众相比,会唱佛的人显得对神有着更深刻的信仰。虽然,在整个拜神仪式上来说,唱佛并不是不可缺少、不可替代的。但无疑,因为唱佛,让仪式显得更为隆重,让人与神的距离更加贴近。因而,在民众心目中也似乎预示着愿望实现的可能性更大。另一方面,无论是在大殿内还是在院子里,一旦有香客们集体唱佛,都会吸引周围人群的目光。在唱佛的那十几分钟时间里,她们往往成为受人瞩目的对象。周围的听众们有的静心聆听,有的还小声称赞。从唱佛者的眼神和表情中可以看出,受到别人的注目和欣赏是多么美妙的享受。尤其是在唱佛完毕,唱的比较好的香客还会受到明星一样的追捧。如果恰巧有两三个香社同时唱佛,她们还会暗自较劲儿,比比谁唱的更好,谁的听众更多。在这里,唱佛成了一种专业的象征,体现了组织的荣誉。

唱佛仪式之所以受到香社会员的重视。一个原因是香客们想通过唱佛这一仪式来取得与神灵对话的机会,正如佛歌中唱到的“各人表上各人的名。表上名,挂上号,奶奶这里才知道。”【7】另一个原因是,唱佛也是民众内心吉祥意愿的一种表达方式。在庙会中,人们通过唱佛——这种有着固定格式、旋律和歌词的形式——把内心的想法、愿望完整地表达出来。它的内容比默念祈祷更为全面,它的形式比默念祈祷更为正式。

三 佛歌解析

1.佛歌中表达的吉祥愿望

香客们不顾舟车劳顿,辛苦地赶到庙会来许愿,目的就是向神灵表达自己的愿望,祈求得到神灵的护佑。在香客们所唱的佛歌中,我们可以听到他们最普遍的心声。佛歌中涉及到的愿望有祈求青春、长寿、健康、平安、顺利、团圆、做官、升学、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发财、姻缘、儿孙满堂、生子、建房、心宽、气顺,甚至还有祝愿世界太平、感谢毛主席等。愿望虽多,但总的来说,以传统的吉祥意义-―“五福”(福、禄、寿、喜、财)为主要内容。“福”,指人丁兴旺、儿孙满堂;“禄”,指高官厚禄、身份高贵;“寿”,指健康长寿、无病无痛;“喜”,指快乐欢喜、好事多多;“财”,指金银财物广进多存。唱佛仪式中唱的最多的句子就是“保得老少全家好”【8】、“五谷丰登保平安”【9】、“富贵荣华一起来”【10】。有时愿望还非常详尽,甚至具体到某个数字,如祝愿老人长寿时唱到“赠妈妈九十九,赠老汉儿一百三”【11】。

从香客们所唱的佛歌中,我们可以看出,民众的愿望还是落脚于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和较高一些的发展需求这两个方面。在生存方面,人们祈求健康长寿、无病无灾,希望能够过丰衣足食、和平安定的生活,希望能有美好的婚姻和健康的子孙后代;在获得基本的生存需求之后,人们还希望过得更好,能够得到更多的发展。他们祈求更多的财富、更高的社会地位,甚至他们的子孙后代也能富贵荣华、整个家族长盛不衰。

2.佛歌中吉祥愿望的受益者

在调查中我们发现,参加庙会的香客以五十岁以上的中老年妇女为主。在这里,所探究的不仅仅是香客,而是佛歌歌词中所体现的吉祥愿望的受益者,即许愿者祈求神灵保佑的目标主体。由佛歌歌词中可以看出,民众许愿的受益主体面积十分广泛。当然,大多数情况下,还是以许愿者本人及其家人为重心的。基本上由大到小,以世界、中国、山东、全村、全家、本人或具体某个家庭成员为顺序逐渐缩小目标。如:“保着世界都太平”【12】、“求得全国得太平”【13】、“保佑咱山东大丰收”【14】、“保得全村全庄无灾难”【15】、“金钱发到我家里,富贵荣华万万年。”【16】、“声声念的观音母,十二家老母保佑我”【17】。

从佛歌中我们可以更加清晰地看出民众所祈求的神灵护佑的范围。可以说,它是以香客本人为中心的一个圆,以香客本人为圆点,向外扩散。除本人之外,第一层是至亲,他们是自己生活中不可取代、最为珍贵的人,他们的生活状况与香客本人的幸福息息相关;第二层是本家族的人以及周围邻里,他们的生活是否平安如意对于香客自己的生活是否幸福也有着重要的影响作用;第三层,自己所生活的山水林木及村镇等小环境;第四层是整个国家、乃至世界的大环境。

3.佛歌中吉祥愿望的表达对象

香客唱佛的目标对象无疑就是庙里的各路神仙佛祖。为了求得吉祥,香客在唱佛时,尽可能地将诸神全都照顾到,一个不落地全部念唱出来。求的是哪个神,想在此神那里得到什么关照,都唱得很清楚。《十拜香》中提到了十位神仙:兰增老子、天上玉皇、三元大帝、四海龙王、无生老母、高山母娘、七星北斗、本县城隍、庄头土地、本家灶王。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神灵。有时人们许愿时是采取广撒网的办法,求全神。如“经卷佛法包得全,送在全神的面前。”【18】求神时,香客们甚至未必知道神灵的具体职责,只要是神,就可以拜、可以求。正像她们自己唱到的“请神不知大和小,安神不知左右边。”【19】而有时又是分工明细的,求什么事找什么神,一一对应。如《十杯酒》【20】中唱到的诸神及其愿望:

十杯酒

善人烧香先念佛,手捧着高香请天佛。

四面八方都请到,天神地神都敬着。

众位神灵来赴宴,善人就把酒杯端。

一杯酒先敬天,一年四季保平安。

二杯酒再敬地,地堂老母多出力。

三杯酒敬佛堂,万般大事都顺当。

四杯酒敬财神,财神敬到俺家门。

五杯酒敬月老,儿女的婚姻配得好。

六杯酒敬圣人,辈辈出那有才的人。

七杯酒敬名医,全家免去生病的。

八杯酒敬八仙,人财两旺福寿全。

九杯酒敬北斗,人也有来财也有。

十杯酒敬得全,富贵荣华万万年。

念到这里周围满,念上个经卷太平年。

弥陀佛

4.佛歌的曲调、格式及传承

佛歌的歌词虽然各有不同,其旋律却并不复杂,唱起来有辙有韵。经常唱的有几种民间俗曲曲牌:[凤阳歌]、[耍孩儿]、[放风筝]等。另外,黄梅调也是在本次庙会听到较多的一种。

佛歌的内容相对自由,但也有一定的格式,因为要配合固定的旋律,因此反复、重叠、顶真等修辞方式最为常用。以四字句、七字句、九字句混用,其中七字句的形式最多。韵文体但可随时转韵,少部分一韵到底。多数佛歌以“俺念到这里周围满,念上个经卷太平年。弥陀佛”【21】为结尾。

唱佛是庙会中人们祈求吉祥的一种重要形式,那么这种祈求吉祥的佛歌是如何在信众间传承的呢?

佛歌的传播在时序上大体有两种情形:一是在日常生产生活中、在农闲时节或晚上收工之后,香客之间传抄佛歌歌词,学习佛歌唱法;二是在庙会期间,香客听其他演唱者现场演唱,并抄录歌词。据会首讲,她们会唱的佛歌主要是从庙会上学的。庙会是学习、交流佛歌的重要场合。

这次三月三庙会,来了几位积极的佛歌传承人。她们会唱的佛歌多,唱的也好,吸引了众多的香客围在身旁学习欣赏,形成了庙会上的一个又一个高潮场面。其中,最受瞩目的要属来自西里镇梭背岭村,62岁的隋德慧大娘。她是作为会首带领她们村的香客一起来的。她在玉皇殿拜完佛许完愿后,正准备出门下山,被几位素不相识的香客叫住。香客让她教几首佛歌再走,因为刚才听她唱的好。于是,隋大娘就开始唱起来,一首接着一首,香客们听得都很入神儿,有的跟着学唱,有的拿笔记在本子上,听不懂、记不下的时候还让她重复唱几遍。她会唱很多佛歌,其中一部分是跟她姨学的,大部分是她在庙会上跟别人学的。她对歌词不满意就会自己修改删补。笔者在当天的采访中就听她唱了近20首佛歌。在庙会上传唱佛歌,使本来不认识的香客一下子熟络起来。唱完后有的还意犹未尽,再闲聊一会儿才散去。在这里,唱佛成了香客认识新朋友的桥梁。

参考文献:

[1]郭学东:《山东曲艺研究曲种篇》[J],中国开明文教音像出版社,2002。

[2]车锡伦:《〈信仰、教化、娱乐-—中国宝卷研究及其它〉自序》。民间文化青年论坛

[3]车锡伦:《佛教的俗讲、忏法与宋元时期宝卷的形成》。民间文化青年论坛

[4]、[5]中庄李家河西村香会会首焦玉莲语。

[6]、[9]佛歌《七女撒花》,隋德慧演唱。

[7]、[10]、[13]、[15]、[16]、[17]这首佛歌不知其名,抄写于牛郎官庄村香客苗永香的歌词记录本。

[8]佛歌《福禄光明》,隋德慧演唱。

[11]、[18]佛歌《包袱》,隋德慧演唱。

[12]佛歌《十部经》,孙凤英演唱。

[14]佛歌《十根拄棒》,孙凤英演唱。

[19]、[21]佛歌《一烧香》,孙凤英演唱。

[20]佛歌《十杯酒》,孙凤英演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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